二年春二月,驾幸洛阳宫,法师亦陪从,并翻经僧五人、弟子各一人,事事公给。佛光王驾前而发,法师与王子同去,余僧居后。既到,安置积翠宫。
夏四月,车驾避暑于明德宫,法师又亦陪从,安置飞花殿。其宫南接皂涧,北跨洛滨,则隋之显仁宫也。
五月,敕法师还于积翠宫翻译。法师既奉帝旨,进表辞曰:
沙门玄奘言:伏蒙恩旨,许令积翠宫翻经,仰佩优渥,情深喜戴。伏念违离,旋增悯然。玄奘功微勋府,道谢德科,而久紊荣章,镇荷曾覆,循涯知惧,临谷匪危。
伏惟皇帝、皇后,圣哲含弘,仁慈亭育,故使万类取足,一物获安。既而近隔兰除,听扬銮而悲结;甫瞻茨岭,想多豫而欣然。伏愿玉宇延和,仙桃荐寿,迈甘泉之清暑,等瑶水之佳游。所冀温树迎秋,凉飙造夏,候归轩于砥陌,俨幽锡于乔林,称庆万春,甘从九逝。不胜感恋之极!谨附表奉辞以闻。荒越在颜,冰火交虑。
法师在京之日,先翻《发智论》三十卷。及《大毗婆沙》未了,至是有敕报法师曰:“其所欲翻经、论,无者先翻,有者在后。”
法师进表曰:
窃闻冕旒庸俗,咸竞前修,述作穷神,必归睿后。皇帝造物,玄猷远畅,掩王城于侯甸,光贝叶于羽陵。傍启译寮,降缉鸿序,腾照千古,流辉万叶。
陛下纂承丕业,光敷远韵,神用日新,赏鉴无怠。玄奘滥沐天造,肃承明诏,每抚庸躬,恒深悚息。去月日奉敕,所翻经论,在此无者宜先翻,旧有者在后翻。但《发智》、《毗婆沙论》有二百卷,此土先唯有半,但有百余卷,而文多舛杂,今更整顿翻之。去秋以来已翻得七十余卷,尚有百三十卷未翻。此《论》于学者甚要,望听翻了。余经论有详略不同及尤舛误者,亦望随翻,以副圣述。
帝许焉。
法师少离京洛,因兹扈从,暂得还乡,游览旧廛,问访亲故,沦丧将尽。唯有姊一人,适瀛州张氏,遣迎相见悲喜。问姊父母坟陇所在,躬自扫谒。为岁久荒颓,乃更详胜地,欲具棺椁而改葬。虽有此心,未敢专志,法师乃进表请曰:
沙门玄奘言:玄奘不天,夙钟荼蓼。兼复时逢隋乱,殡掩仓卒。日月不居,已经四十余载,坟垄颓毁,殆将灭夷。追惟平昔,情不自宁。谨与老姊二人,收捧遗柩,去彼狭陋,改葬西原,用答昊天,微申罔极。
昨日蒙敕放玄奘出三两日捡挍。但玄奘更无兄弟,唯老姊二人。卜远有期,用此月二十一日安厝。今观葬事尚寥落未办,所赐三两日恐不周匝。望乞天恩,听玄奘葬事了还。又婆罗门上客今相随逐,过为率略,恐将嗤笑。不任缠迫忧慑之至。谨附表以闻。伏乞天覆云回,曲怜孤请。
帝览表,允其所请。仍敕所司,其法师营葬所须,并宜公给。法师既荷殊泽,又进启谢曰:
沙门玄奘启:玄奘殃深衅积,降罚明灵,不能殒亡,偷存今日。但灰律骤改,盈缺匪居,坟垄沦颓,草棘荒蔓,思易宅兆,弥历岁年,直为远隔关山,不能果遂。幸因陪从銮驾,得届故乡,允会宿心,遂兹改厝。陈设所须,复蒙皇帝、皇后曲降天慈,赐遣营佐。不谓日月之光在瓦砾而犹照,云雨之泽虽蓬艾而必沾。感戴屏营,喜鲠兼集,不任存亡衔佩之至。谨附启谢闻。事重人微,不能宣尽。
法师既蒙敕许,遂改葬焉。其营送威仪,并公家资给。时洛下道俗赴者万余人。
后魏孝文皇帝自岱徙都洛阳,于少室山北造少林伽蓝,因地势之高卑,有上方、下方之称,都一十二院。东据嵩岳,南面少峰,北依高岭,兼带三川。耸石巉岩,飞泉萦映,松萝共筼筜(yún dāng,一种皮薄、节长而竿高的生长在水边的大竹子)交葛,桂柏与杞梓萧森,壮婉清虚,实域中之佳所。其西台最为秀丽,即菩提流支译经处,又是跋陀禅师宴坐之所,见有遗身之塔。大业之末,群贼以火焚之,不然,远近珍异。寺西北岭下缑氏县之东南凤凰谷陈村亦名陈堡,即法师之生地也。秋九月二十日,法师请入少林寺翻译。
表曰:
沙门玄奘言:玄奘闻菩提路远,趣之者必假资粮;生死河深,渡之者须凭船筏。资粮者,三学三智之妙行,非宿舂之类也;船筏者,八忍八观之净业,非方舟之徒也。是以诸佛具而升彼岸,凡夫阙而沉生死。由是茫茫三界,俱漂七漏之河;浩浩四生,咸溺十缠之浪。莫不波转烟回,心迷意醉,穷劫石而靡殆,尽芥城而弥固。曾不知驾三车而出火宅,乘八正而适宝坊,实可悲哉!岂直秋之为气,良增叹矣,宁惟孔父之情,所以未尝不临食辍餐,当寐而惊者也。
玄奘每惟此身众缘假合,念念无常,虽岸树井虅不足以俦危脆,干城水沫无以譬其不坚,所以朝夕是期,无望长久。而岁月如流,六十之年飒焉已至。念兹遄速,则生涯可知。加复少因求法寻访师友,自他邦国,无处不经,途路遐遥,身力疲竭。顷年已来,更增衰弱。顾阴视景,能复几何。既资粮未充,前途渐促,无日不以此伤嗟,笔墨陈之不能尽也。
然轻生多幸,属逢明圣,蒙先朝不次之泽,荷陛下非分之恩,沐浴隆慈,岁月久矣。至于增名益价,发誉腾声,无翼而飞,坐凌霄汉,受四事之供,超伦辈之华,求之古人,所未有也。玄奘何德何功,以至于此。皆是天波广润,日月曲临,遂使燕石为珍,驽骀取贵,抚躬内省,唯深惭恧。且害盈恶满,寔前哲之雅旨;少欲知足,亦诸佛之诚言。
玄奘自揆艺业空虚,名行无取,天慈圣泽,无宜久冒。望乞骸骨,毕命山林,礼诵经行,以答提奖。又蒙陛下以轮王之尊,布法王之化,西域所得经本并令翻译。玄奘猥承人乏,滥当斯任。既奉天旨,夙夜匪宁。今已翻出六百余卷,皆三藏、四含之宗要,大、小二乘之枢轴。凡圣行位之林薮,八万法门之海泽,西域称咏以为镇国镇方之典。所须文义,无披不得,譬犹择木邓林,随求小大,收珍海浦,任取方圆,学者之宗,斯为仿佛。
玄奘用此奉报国恩,诚不能尽,虽然,亦冀万分之一也。但断伏烦恼,必定慧相资,如车二轮,阙一不可。至如研味经论,慧学也;依林宴坐,定学也。玄奘少来颇得专精教义,唯于四禅九定未暇安心。今愿托虑禅门,澄心定水,制情猿之逸躁,絷意象之奔驰,若不敛迹山中,不可成就。
窃承此州嵩高少室,岭嶂重叠,峰涧多奇,含孕风云,包蕴仁智,果药丰茂,萝薜清虚,实海内之名山,域中之神岳。其间复有少林伽蓝、闲居寺等,皆跨枕岩壑,萦带林泉,佛事尊严,房宇闲邃。即后魏三藏菩提留支译经之处也,实可依归,以修禅观。
又两疏朝士尚解归海辞荣,巢许俗人犹知栖真蕴素,况玄奘出家为法,翻滞阛中,清风激人,念之增愧者也。伏惟陛下明逾七曜,照极九幽。伏乞亮此愚诚,特垂听许,使得绝嚣尘于众俗,卷影迹于人间,陪麋鹿之群,随凫鹤之侣,栖身片石之上,庇影一树之阴,守察心猿,观法实相,令四魔九结之贼无所穿窬(yú,从墙上爬过去),五忍十行之心相从引发,作菩提之由渐,为彼岸之良因,外不累于皇风,内有增于行业,以此送终,天之恩也。
傥蒙矜许,则庐山慧远雅操庶追,剡岫道林清徽望续。仍冀禅观之余时间翻译,无任乐愿之至。谨诣阙奉表以闻。轻触宸威,追深战越。
帝览表,不许。
其月二十一日,神笔自报书曰:
省表知欲晦迹岩泉,追林、远而架往,托虑禅寂,轨澄、什以标今,仰挹风徽,寔所钦尚。朕业空学寡,靡究高深。然以浅识薄闻,未见其可。
法师津梁三界,汲引四生,智皎心灯,定凝意水。非情尘之所翳,岂识浪之能惊。道德可居,何必太华叠岭;空寂可舍,岂独少室重峦。幸戢来言,勿复陈请。则市朝大隐,不独贵于昔贤;见闻弘益,更可珍于即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