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闻身非欲食,如来受纯陀之供,法无所求,净名遂善德之请,皆为显至理之常恒,示凡圣之无二。又是因机以接物,假相而弘道,为之者表重法之诚,受之者为行檀之福,岂曰“心缘于彼此,情染于名利”者哉!
仰惟宿殖德本,非于三四五佛,深达法相,善识一十二部,独悟真宗,远寻圣迹,游崛山之净土,浴恒水之清流,入深法界,求善知识,收至文于百代之后,探玄旨于千载之前。津梁庶品,不噭不昧;等施一切,无先无后。
赜等识蔽二空,业沦三界,犹蚕丝之自缠,如井轮之不息。虽复顺教生信,随缘悟解,顶礼归依,受持四句,隐身而为宴坐,厌苦而求常乐,而远滞无明,近昏至理,未能悟佛性之在身,知境界之唯识,心非无取,义涉有无,不能即八邪而入八正,行非道而通佛道。譬涉海而无津,犹面墙而靡见。
昨因事隙,遂得参奉,曲蒙接引,授菩萨戒。施以未曾有法,发其无上道心,一念破于无边,四心尽于来际,菩提之种起自尘劳,火中生莲曷足为喻。始知如来之性即是世间,涅槃之际不殊生死,行于般若便是不行,得彼菩提翻为无得。
忽以小机预闻大教,顶受寻思,无量欢喜。然夫檀义摄六,法施为优;尊位有三,师居其一。弘慈利物,虽类日月之无心;仰照怀恩,窃同葵藿之知感。大士闻法捐躯,非所企及;童子见佛奉土,辄敢庶几。谨送片物表心,具如别疏。
所愿照其诚恳,生其福田,受兹微施,随意所与,使夫坠露添海,将渤澥而俱深;飞尘集岳,与须弥而永固,可久可大,幸甚幸甚。春寒尚重,愿动止休宜。谨遣白书,诸无所具。贾敦赜等和南。
其为朝贤所慕如是。
三年春三月,法师欲于寺端门之阳造石浮图,安置西域所将经像,其意恐人代不常,经本散失,兼防火难。浮图量高三十丈,拟显大国之崇基,为释迦之故迹。将欲营筑,附表闻奏。
敕使中书舍人李义府报法师云:“师所营塔功大,恐难卒成,宜用砖造。亦不愿师辛苦,今已敕大内东宫、掖庭等七宫亡人衣物助师,足得成办。”
于是用砖,仍改就西院。其塔基面各一百四十尺,仿西域制度,不循此旧式也。塔有五级,并相轮、露盘,凡高一百八十尺。层层中心皆有舍利,或一千、二千,凡一万余粒。上层以石为室。南面有两碑,载二圣《三藏圣教序》、《记》,其书即尚书右仆射河南公褚遂良之笔也。
初,基塔之日,三藏自述诚愿,略曰:
玄奘自惟薄祐,生不遇佛,复乘微善,预闻像教,傥生末法,何所归依。又庆少得出家,目睹灵相,幼而慕法,耳属遗筌。闻说菩萨所修行,思齐如不及;闻说如来所证法,仰止于身心。所以历尊师授,博问先达。
信夫汉梦西感,正教东传,道阻且长,未能委悉,故有专门竞执,多滞二常之宗。党同嫉异,致乖一味之旨,遂令后学相顾,靡识所归。是以面鹫山以增哀,慕常啼而假寐,潜祈灵祐,显恃国威,决志出一生之域,投身入万死之地。絓是圣迹之处,备谒遗灵;但有弘法之人,遍寻正说。经一所,悲所见于未见;遇一字,庆所闻于未闻,故以身命余资,缮写遗阙。
既遂诚愿,言归本朝,幸属休明,诏许翻译。先皇道跨金轮,声振玉鼓,绍隆象季,允膺付属,又降发神衷,亲裁三藏之《序》,今上春宫讲道,复为述圣之《记》,可谓重光合璧,振彩联华,涣汗垂七耀之文,铿鋐韵九成之奏。
自东都白马,西明草堂,传译之盛,讵可同日而言者也。但以生灵薄运,共失所天,唯恐三藏梵本,零落忽诸,二圣天文,寂寥无纪,所以敬崇此塔,拟安梵本,又树丰碑,镌斯《序》、《记》,庶使巍峨永劫,愿千佛同观,氛氲圣迹,与二仪齐固。
时三藏亲负篑畚,担运砖石,首尾二周,功业斯毕。
夏五月乙卯,中印度国摩诃菩提寺大德智光、慧天等致书于法师。智光于大、小乘及彼外书、四韦陀、五明论等莫不洞达,即戒贤法师门人之上首,五印度学者咸共宗焉。慧天于小乘十八部赅综明练,匠诱之德亦彼所推重,法师游西域日常共切磋。彼虽半教有功,然未措心于《方等》,为其执守偏见,法师恒诋诃。曲女城法集之时,又深折挫,彼亦愧伏。自别之后,钦伫弗忘,乃使同寺沙门法长将书,并赍赞颂及氎两端,揄扬之心甚厚。其书曰:
微妙吉祥世尊金刚座所摩诃菩提寺诸多闻众所共围绕上座慧天,致书摩诃支那国于无量经律论妙尽精微木叉阿遮利耶:
敬问无量,少病少恼。我慧天比丘今造佛大神变赞颂及诸经论比量智等,今附比丘法长将往,此无量多闻老大德阿遮利耶智光亦同前致问,邬波索迦日授稽首和南。今共寄白氎一双,示不空心,路远莫怪其少,愿领。彼需经论,录名附来,当为抄送木叉阿遮利耶,愿知。
其为远贤所慕如此。
五年春二月,法长辞还,又索报书。法师答,并信物。其书同文录奏,然后将付使人。其词曰:
大唐国比丘玄奘谨修书中印度摩揭陀国三藏智光法师座前:
目一辞违,俄十余载。境域遐远,音徽莫闻。思恋之情,每增延结。彼比丘法长至,蒙问,并承起居康胜,豁然目朗,若睹尊颜。踊跃之怀,笔墨难述。
节候渐暖,不审信后何如?又往年使还,承正法藏大法师无常,奉问摧割,不能已已。呜呼!可谓苦海舟沈,天人眼灭,迁夺之痛,何期速欤!
惟正法藏植庆曩晨,树功长劫,故得挺冲和之茂质,标懿杰之宏才,嗣德圣天,继辉龙猛,重然智炬,再立法幢。扑炎火于邪山,塞洪流于倒海,策疲徒于宝所,示迷众于大方,荡荡焉,巍巍焉,实法门之栋干也。又如三乘半满之教,异道断常之书,莫不韫综胸怀,贯练心府。文盘节而克畅,理隐昧而必彰,故使内外归依,为印度之宗袖。加以恂恂善诱,晓夜不疲,衢樽自盈,酌而不竭。
玄奘昔因问道,得预参承,并荷指诲,虽曰庸愚,颇亦蓬依麻直。及辞还本邑,嘱累尤深,殷勤之言,今犹在耳。方冀保安眉寿,式赞玄风,岂谓一朝奄归万古,追惟永往,弥不可任。
伏惟法师夙承雅训,早升堂室,攀恋之情当难可处,奈何奈何。有为法尔,当可奈何,愿自裁抑。昔大觉潜晖,迦叶绍宣洪业;商那迁化,鞠多阐其嘉猷。今法将归真,法师次任其事,唯愿清词妙辩,共四海而恒流;福智庄严,与五山而永久。
玄奘所将经论,已翻《瑜伽师地论》等大小三十余部,其《俱舍》、《顺正理》,见译未周,今年必了。即日大唐天子圣躬万福,率土安宁,以轮王之慈,敷法王之化,所出经论,并蒙神笔制序,令所司抄写,国内流行,爰至邻邦亦俱遵习。虽居像运之末,而法教光华,邕邕穆穆,亦不异室罗筏誓多林之化也,伏愿照知。
又前渡信渡河失经一驮,今录名如后,有信请为附来。并有片物供养,愿垂纳受。路远不得多,莫嫌鲜薄。
玄奘和南
又答慧天法师书曰:
大唐国比丘玄奘谨致书摩诃菩提寺三藏慧天法师足下:
乖别稍久,企仰唯深。音寄不通,莫慰倾渴。彼比丘法长至,辱书敬承休豫,用增欣悦。又领白氎两端、赞颂一夹,来意既厚,寡德愧以无当,悚息悚息。
节气渐和,不知信后体何如也?想融心百家之论,迁虑九部之经,建正法幢,引归宗之客;击克胜鼓,挫鍱腹之宾,颉颃王侯之前,抑扬英俊之上,故多欢适也。
玄奘庸弊,气力已衰,又加念德钦仁,唯丰劳积。昔因游方在彼,遇瞩光仪。曲女城会,又亲交论。当对诸王及百千徒众,定其深浅。此立大乘之旨,彼竖半教之宗,往复之间,词气不无高下。务存正理,靡护人情,以此递生凌触。罢席之后,寻已豁然。今来使犹传法师寄申谢悔,何怀固之甚也。
法师学富词清,志坚操远,阿耨达水无以比其波澜,净末尼珠不足方其曒洁,后进仪表,属在高人,愿勖良规,阐扬正法。至如理周言极,无越大乘,意恨法师未为深信,所谓耽玩羊鹿,弃彼白牛,赏爱水精,舍颇胝宝,明明大德,何此惑之滞欤?又坯器之身,浮促难守,宜早发大心,庄严正见。勿使临终,方致嗟悔。
今使还国,谨此代诚,并附片物,盖欲示酬来意,未是尽其深心也。愿知。前还日渡信渡河,失经一驮,今录名如别,请为附来。余不能委述。
比丘玄奘谨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