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 十九年春正月入西京(3)

2026-08-25 10:21:23 发布 | 2174字

时中书令褚遂良奏曰:“今四海廓清,九域宁晏,皆陛下圣德,实如师言,臣等备位而已。日月之下,萤爝(yíng jué,萤火烛光)何功?”

帝笑曰:“不如此。夫珍裘非一狐之腋,大厦必众材共成。何有君能独济?师欲自全雅操,故滥相光饰耳。”

帝又问法师:“比翻何经、论?”

答:“近翻《瑜伽师地论》讫,凡一百卷。”

帝曰:“此论甚大,何圣所说?复明何义?”

答曰:“论是弥勒菩萨说,明十七地义。”

又问:“何名十七地?”

答:“谓五识相应地,意识相应地,有寻有伺地,无寻唯伺地,无寻无伺地,三摩呬多地,非三摩呬多地,有心地,无心地,闻所成地,思所成地,修所成地,声闻地,独觉地,菩萨地,有余依地,无余依地。”及举纲提目,陈列大义。

帝深爱焉。遣使向京取《瑜伽论》。

《论》至,帝自详览,睹其词义宏远,非从来所闻,叹谓侍臣曰:

朕观佛经譬犹瞻天望海,莫测高深。法师能于异域得是深法,朕比以军国务殷,不及委寻佛教。而今观之,宗源杳旷,靡知涯际,其儒道九流比之,犹汀滢之池方溟渤耳。而世云三教齐致,此妄谈也。

因敕所司简秘书省书手写新翻经、论为九本,与雍、洛、并、兖、相、荆、杨、凉、益等九州展转流通,使率土之人同禀未闻之义。

时司徒赵公长孙无忌、中书令褚遂良等奏曰:

臣闻佛教冲玄,天人莫测,言本则甚深,语门则难入。伏惟陛下至道昭明,飞光昱日,泽沾遐界,化溢中区,拥护五乘,建立三宝,故得法师当叔叶而秀质,间千载而挺生,陟重阻以求经,履危途而访道。见珍殊俗,具获真文,归国翻宣,若庵园之始说,精文奥义,如金口之新开,皆是陛下圣德所感。

臣等愚瞽,预此见闻,苦海波澜,舟航有寄。又天慈广远,使布之九州,蠢蠢黔黎,俱餐妙法。臣等亿劫希逢,不胜幸甚。

帝曰:“此是法师大悲愿力,又公等宿福所逢,非朕独所致也。”帝先许作新经序,机务繁剧,未及措意。至此法师重启,方为染翰。少顷而成,名“大唐三藏圣教序”,凡七百八十一字,神笔自写,敕贯众经之首。

帝居庆福殿,百官侍卫,命法师坐,使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以所制序对群寮宣读,霞焕锦舒,极褒扬之致。其词曰:

盖闻二仪有像,显覆载以含生,四时无形,潜寒暑以化物。是以窥天鉴地,庸愚皆识其端,明阴洞阳,贤哲罕穷其数。然而天地包乎阴阳而易识者,以其有像也;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,以其无形也。故知象显可征,虽愚不惑,形潜莫睹,在智犹迷。

况乎佛道崇虚,乘幽控寂,弘济万品,典御十方,举威灵而无上,抑神力而无下,大之则弥于宇宙,细之则摄于毫厘,无灭无生,历千劫而不古,若隐若显,运百福而长今,妙道凝玄,遵之莫知其际;法流湛寂,挹之莫测其源,故知蠢蠢凡愚,区区庸鄙,投其旨趣,能无疑惑者哉!

然则大教之兴,基乎西土,腾汉庭而皎梦,照东域而流慈。昔者分形分迹之时,言未驰而成化,当常现常之世,人仰德而知遵。及乎晦影归真,迁仪越世,金容掩色,不镜三千之光;丽像开图,空端四八之相。于是微言广被,拯含类于三途;遗训遐宣,导群生于十地。然而真教难仰,莫能一其旨归;曲学易遵,邪正于焉纷纠。所以,空有之论,或习俗而是非;大小之乘,乍沿时而隆替。

有玄奘法师者,法门之领袖也。幼怀贞敏,早悟三空之心;长契神情,先包四忍之行。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,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,故以智通无累,神测未形,超六尘而迥出,只千古而无对。凝心内境,悲正法之陵迟;迁虑玄门,慨深文之讹谬。思欲分条析理,广彼前闻,截伪续真,开兹后学。

是以翘心净土,往游西域,乘危远迈,杖策孤征。积雪晨飞,途间失地,惊沙夕起,空外迷天,万里山川,拨烟霞而进影;百重寒暑,蹑霜露而前踪。诚重劳轻,求深愿达。周游西宇,十有七年,穷历道邦,询求正教。双林、八水,味道餐风,鹿苑、鹫峰,瞻奇仰异,承至言于先圣,受真教于上贤,探赜妙门,精穷奥业,一乘五律之道,驰骤于心田;八藏三箧之文,波涛于口海。

爰自所历之国,总将三藏要文,凡六百五十七部,译布中夏,宣扬胜业。引慈云于西极,注法雨于东垂,圣教缺而复全,苍生罪而还福,湿火宅之干焰,共拔迷途;朗爱水之昏波,同臻彼岸。

是知恶因业坠,善以缘升,升坠之端,唯人所托。譬夫桂生高岭,云露方得泫其华;莲出绿波,飞尘不能污其叶。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,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,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。夫以卉木无知,犹资善而成善,况乎人伦有识,不缘庆而成庆?方冀兹经流施,将日月而无穷,斯福遐敷,与乾坤而永大。

时法师奉圣制,表谢曰:

沙门玄奘言:窃闻六爻探赜,局于生灭之场;百物正名,未涉真如之境,犹且远征羲册,睹奥不测其神;遐想轩图,历选并归其美。

伏惟皇帝陛下玉毫降质,金轮御天,廓先王之九州,掩百千之日月,广列代之区域,纳恒沙之法界。遂使给园精舍并入堤封,贝叶灵文咸归册府。

玄奘往因振锡,聊谒崛山,经途万里,恃天威如咫步;匪乘千叶,诣双林如食顷。搜扬三藏,尽龙宫之所储;研究一乘,穷鹫岭之遗旨,并已载于白马,还献紫宸。

寻蒙下诏,赐使翻译。玄奘识乖龙树,谬忝传灯之荣;才异马鸣,深愧泻瓶之敏。所译经、论,纰舛尤多,遂荷天恩,留神构序。文超象、系之表,理括众妙之门。忽以微生亲承梵向,踊跃欢喜,如闻受记,无任欣荷之极。谨奉表诣阙陈谢以闻。

帝省表复,手报书曰:

朕才谢圭璋,言惭博达,至于内典,尤所未闲。昨制序文,深为鄙拙,唯恐秽翰墨于金简,标瓦砾于珠林。忽得来书,谬承褒赞,循躬省虑,弥益厚颜。盖不足称,空劳致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