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东出,至迦毕试境,王又为七日大施。施讫,法师辞发。东北行一逾缮那,又至瞿卢萨谤城,与王别,北行。王遣一大臣将百余人,送法师度雪山,负刍草粮食资给。行七日,至大山顶。其山叠嶂危峰,参差多状,或平或耸,势非一仪,登陟艰辛,难为备叙。自是不得乘马,策杖而前。
复经七日,至一高岭,岭下有村,可百余家,养羊畜,羊大如驴。其日宿于此村,至夜半发,仍令村人乘山驼引路。其地多雪涧凌溪,若不凭乡人引导,交恐沦坠。至明昼日,方渡陵险,时唯七僧并雇人等有二十余,象一头、骡十头、马四匹。
明日到岭底,寻盘道复登一岭,望之如雪,及至皆白石也。此岭最高,虽云结雪飞,莫至其表。是日将昏,方到山顶,而寒风凄凛,徒侣之中无能正立者。又山无卉木,唯积石攒峰,岌岌然如林笋矣。其处既山高风急,鸟将度者皆不得飞,自岭南岭北各行数百步外,方得舒其六翮矣。寻赡部洲中岭岳之高,亦无过此者。
法师从西北下数里有少平地,施帐宿,旦而进,经五六日下山,至安怛罗缚婆国,即睹货罗之故地。伽蓝三所,僧徒数十,习大众部法。有一窣堵波,无忧王建也。法师停五日。
西北下山行四百余里,至阔悉多国,亦睹货罗之故地。从此西北复山行三百余里,至活国,居缚刍河侧,即睹货罗东界,都城在河南岸。因见叶护可汗孙王睹货罗,自称叶护。至衙停一月,叶护遣卫送,共商侣东行。二日,至瞢健国。其傍又有阿利尼国、曷逻胡国、讫栗瑟摩国、钵利曷国,皆睹货罗故地也。
自瞢健复东行入山三百余里,至呬摩怛罗国,亦睹货罗故地。风俗大同突厥,而尤异者,妇人首冠木角,高三尺余,前有两岐,表夫父母,上岐表父,下岐表母,随先丧亡,除去一岐;若舅姑俱殁,则举冠全弃。自此复东行二百余里,至钵创那国,亦睹货罗故地也。为寒雪,停月余日。
从此又东南山行二百余里,至淫薄健国。又东南履危蹑险,行三百余里,至屈浪拏国。从此又东北山行五百余里,至达摩悉铁帝国(亦名护密也)。国在两山间,临缚刍河,出善马,形小而健。俗无礼义,性暴形陋,眼多碧绿,异于诸国。伽蓝十余所。昏驮多城,国之都也,中有伽蓝,此国先王所立。伽蓝中石佛像上有金铜圆盖,杂宝装莹,自然住空,当于佛顶,人有礼旋,盖亦随转,人停盖止,莫测其灵(寺立因缘广如别传)。
从此国大山北至户弃尼国。又越达摩悉铁帝国至商弥国。从此复东山行七百余里,至波谜罗川。川东西千余里,南北百余里,在两雪山间,又当葱岭之中,风雪飘飞,春夏不止,以其寒冽,卉木稀少,稼穑不滋,境域萧条,无复人迹。
川中有大龙池,东西三百里,南北五十余里,处赡部洲中,地势高隆,瞻之,目所不能极。水族之类千品万种,喧声交聒,若百工之肆焉。复有诸鸟,形高丈余,鸟卵如瓮,旧称条支巨,或当此也。
池西分出一河,西至达摩悉铁帝国东界,与缚刍河合,而西流赴海,以右诸水亦皆同会池。东分一大河,东至佉沙国西界,与徙多河合,而东流赴海。以左诸水亦并同会。川南山外有钵露罗国,多金银,金色如火。又此池南北与阿耨池相当。
从此川东出,登危履雪,行五百余里,至朅槃陀国。城依峻岭,北背从多河,其河东入盐泽,潜流地下,出积石山,为此国河源也。又其王聪慧,建国相承多历年所,自云本是支那提婆瞿怛罗(唐言汉日天种),王故宫有故尊者童寿论师伽蓝。尊者,怛叉始罗国人也,神晤英秀,日诵三万二千言,兼书亦尔,游戏众法,雅闲著述,凡制论数十部,并盛宣行,即经部本师也。是时东有马鸣,南有提婆,西有龙猛,北有童寿,号为“四日”,能照有情之惑。童寿声誉既高,故先王躬伐其国,迎而供养。
城东南三百余里,至大石壁,有二石室,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,端居不动,视若羸人,而竟无倾朽,已经七百余岁矣。
法师在其国停二十余日。
复东北行五日,逢群贼,商侣惊怖登山,象被逐溺水死。贼过后,与商人渐进东下,冒寒履险,行八百余里,出葱岭至乌铩国。城西二百里有大山,峰甚峻,上有窣堵波。
闻之旧说曰,数百年前,因雷震山崩,中有比丘,身量枯伟,冥目而坐,鬓发参参,垂覆肩面。有樵者见而白王,王躬观礼,士庶传闻,远近同集,咸申供养,积花成。
王曰:“此何人也?”
有比丘对曰:“此出家罗汉入灭尽定者,岁月滋淹,故发长耳。”
王曰:“若何警寤,令其起也?”
对曰:“断食之身,出定便坏。宜先以酥乳灌洒,使润沾腠理,然后击揵槌,感而悟之,或可起也。”
王曰:“善哉!”遂依僧语,灌乳,击槌。罗汉举目而视,曰:“时辈何人,形被法服?”
对曰:“我辈,比丘也。”
彼曰:“我师迦叶波如来,今何所在?”
对曰:“久入涅槃。”
闻之愀然,重曰:“释迦文佛成无上等觉未?”
答曰:“已成,利物斯周,亦从寂灭。”
闻已,低眉良久,以手举发,起升虚空,作大神变,化火焚身,遗骸堕地。王与大众收骨起窣堵波,即此塔也。
从此北行五百余里,至佉沙国(旧曰疏勒,乃称其城号也)。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,渡徙多河,逾大岭,至斫句迦国(旧曰沮渠)。国南有大山,山多龛室,印度证果人多运神通,就之栖止,因入寂灭者众矣。今犹有三罗汉住岩穴,入灭心定,鬓发渐长,诸僧时往为剃。又此国多大乘经典,十万颂为部者,凡有数十。
从此东行八百余里,至瞿萨旦那国(唐曰地乳,即其俗之雅言也。俗谓涣那国,匈奴谓之于遁,诸胡谓之壑旦,印度谓之屈丹。旧曰于阗,讹也)。沙碛太半,宜谷丰果。出氍毹(qú shū,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)细毡,工绩绝细。又土多白玉瑿(yī,黑色的美石)玉。气序和调,俗知礼义,尚学,好音韵,风仪详整,异诸胡俗。文字远遵印度,微有改耳。重佛法,伽蓝百所,僧五千余人,多学大乘。
其王雄智勇武,尊爱有德,自云:“毗沙门天之胤也。”王之先祖即无忧王之太子,在怛叉始罗国,后被谴出雪山北,养牧逐水草,至此建都。久而无子,因祷毗沙门天庙。庙神额上剖出一男,复于庙前地生奇味,甘香如乳,取而养子,遂至成长。王崩后嗣立,威德遐被,力并诸国。今王即其后也。先祖本因地乳资成,故于阗正音称地乳国焉。
法师入其境,至勃伽夷城,城中有坐佛像,高七尺余,首戴宝冠,威颜圆满。闻诸旧说,像本在迦湿弥罗国,请来到此。昔有罗汉,有一沙弥身婴疹疾,临将舍寿,索酢米饼,师以天眼观见瞿萨旦那有,潜运神足,乞而与之。沙弥食已,欢喜,乐生其国,愿力无违,命终即生王家。嗣立之后,才略骁雄,志思吞摄,乃逾雪山伐其旧国。时迦湿弥王亦简将练兵,欲事攘拒。罗汉曰:“不劳举刃,我自遣之。”即往瞿萨旦那王所,为说顶生贪暴之失,及示先身沙弥衣服。王见已,得宿命智,深生愧恧,与迦湿弥王结好而罢,仍迎先所供像,随军还国。像至此城住而不进,王与众军尽力移转,卒不能动,即于像上营构精庐,招延僧侣,舍所爱冠庄严佛顶。其冠见在,极多贵宝,睹者叹焉。
法师停七日,于阗王闻法师到其境,躬来迎谒。后日发引,王先还都,留儿侍奉。行二日,王又遣达官来迎,离城四十里宿。明日,王与道俗将音乐香花接于路左。既至,延入城,安置于小乘萨婆多寺。
王城南十余里有大伽蓝,此国先王为毗卢折那(唐言遍照)阿罗汉造也。昔此国法教未沾,而罗汉自迦湿弥罗至此,宴坐林中。时有见者,怪其形服,以状白王。王闻,亲往观其容止,问曰:“尔何人,独栖林野?”
曰:“我如来弟子,法尔闲居。”
王曰:“称如来者,复何义也?”
答曰:“如来者,即佛陀之德号。昔净饭王太子一切义成,愍诸众生沉没苦海,无救无归,乃弃七宝千子之资、四洲轮王之位,闲林进道,六年果成,获金色之身,证无师之法,洒甘露于鹿苑,耀摩尼于鹫峰,八十年中,示教利喜,化缘既尽,息应归真,遗像遗典,传通犹在,王以宿福位为人主,当法轮之付嘱,作有识之依归,冥而不闻,是何理也?”
王曰:“某罪累淹积,不闻佛名。今蒙圣人降德,犹是余福。既有遗像、遗典,请奉修行。”
罗汉报曰:“必愿乐者,当先建立伽蓝,则灵像自至。”
王于是旋驾,与群臣详择胜地,命选匠人,问罗汉造立之式,因而建焉。
寺成,王重请曰:“伽蓝已就,佛仪何在?”
报曰:“王但至诚,像至非远。”
王共大臣及士庶等各烧香捧花,一心而立。须臾间有佛像自空而来,降于宝座,光晖晃朗,容颜肃然。
王见欢喜,称庆无极,并请罗汉为众说法,因与国人广兴供养。故此伽蓝即最初之立也。
法师前为渡河失经,到此更使人往屈支、疏勒访本,及为于阗王留连,未获即还,因修表使高昌小儿逐商伴入朝,陈已昔往婆罗门国求法,今得还归到于阗。其表曰:
沙门玄奘言:奘闻马融该赡,郑玄就扶风之师,伏生明敏,晁错躬济南之学。是知儒林近术,古人犹且远求,况诸佛利物之玄踪,三藏解缠之妙说,敢惮途遥而无寻慕者也。
玄奘往以佛兴西域,遗教东传,然则胜典虽来而圆宗尚阙,常思访学,无顾身命。遂以贞观三年四月,冒越宪章,私往天竺。践流沙之漫漫,陟雪岭之巍巍,铁门巉(chán,山势高峻)险之途,热海波涛之路。
始自长安神邑,终于王舍新城,中间所经五万余里。虽风俗千别,艰危万重,而凭恃天威,所至无鲠。仍蒙厚礼,身不辛苦,心愿获从,遂得观耆阇崛山,礼菩提之树,见不见迹,闻未闻经,穷宇宙之灵奇,尽阴阳之化育,宣皇风之德泽,发殊俗之钦思,历览周游一十七载。
今已从钵罗耶伽国经迦毕试境,越葱岭,渡波谜罗川归还,达于于阗。为所将大象溺死,经本众多,未得鞍乘,以是少停,不获奔驰早谒轩陛,无任延仰之至。谨遣高昌俗人马玄智随商侣奉表先闻。
是后为于阗诸僧讲《瑜伽》、《对法》、《俱舍》、《摄大乘论》,一日一夜,四论递宣,王与道俗归依听受,日有千数。
时间经七八月,使还,蒙恩敕降使迎劳曰:“闻师访道殊域,今得归还,欢喜无量,可即速来与朕相见。其国僧解梵语及经义者,亦任将来,朕已敕于阗等道使诸国送师,人力鞍乘应不少乏,令敦煌官司于流沙迎接,鄯鄯于沮沬迎接。”法师奉敕已,即进发,于阗王资饯甚厚。
自发都三百余里,东至媲摩城。城有雕檀立佛像,高二丈余,质状端严,甚多灵应。人有疹疾,随其苦处以金薄帖像,病即瘳愈;凡有愿求,多蒙果遂。相传云,昔佛在世,憍赏弥国邬陀衍那王所作,佛灭度后,自彼飞来,至此国北曷劳落迦城,后复自移到此(因缘如别传)。又相传有记云,释迦法灭,像入龙宫。
从媲摩城东入沙碛,行二百余里,至泥壤城。
又从此东入大流沙,风动沙流,地无水草,多热毒魑魅之患。无迳路,行人往返,望人畜遗骸以为标帜,硗确难涉,委如前序。
又行四百余里,至睹货逻故国。
又行六百余里,至折摩驮那故国,即沮沬地。
又东北行千余里,至纳缚波故国,即楼兰地,展转达于自境。得鞍乘已,放于阗使人及驮马还。有敕酬其劳,皆不受而去。
既至沙州,又附表。时帝在洛阳宫。表进,知法师渐近,敕西京留守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使有司迎待。
法师承上欲问罪辽滨,恐稽缓不及,乃倍途而进,奄至漕上。官司不知迎接,威仪莫暇陈设,而闻者自然奔凑,观礼盈衢,更相登践,欲进不得,因宿于漕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