鸠摩罗使未至间,有一露形尼乾子名伐阇罗,忽入法师房来。法师旧闻尼乾善于占卜,即请坐,问所疑,曰:“玄奘,支那国僧,来此学问,岁月已久。今欲归还,不知达不?又去住二宜,何最为吉?及寿命长短。愿仁者占看。”
尼乾乃索一白石画地而筮,报法师曰:“师住时最好,五印度及道俗无不敬重;去时得达,于敬重亦好,但不如于住。师之寿命,自今以去,更可十年。若凭余福转续,非所知也。”
法师又问:“意欲思归,经像既多,不知若为胜致。”
尼乾曰:“勿忧,戒日王、鸠摩罗王自遣人送师,必达,无苦。”
法师报曰:“彼二王者从来未面,如何得降此恩?”
尼乾曰:“鸠摩罗王已发使来请,二三日当到,既见鸠摩罗,亦便见戒日。”如是言讫而去。
法师即作还意,庄严经像。诸德闻之,咸来劝住,曰:“印度者,佛生之处。大圣虽迁,遗踪具在,巡游礼赞,足豫平生,何为至斯而更舍也?又支那国者,蔑戾车地,轻人贱法,诸佛所以不生,志狭垢深,圣贤由兹弗往,气寒土险,亦焉足念哉!”
法师报曰:“法王立教,义尚流通,岂有自得沾心而遗未悟。且彼国衣冠济济,法度可遵,君圣臣忠,父慈子孝,贵仁贵义,尚齿尚贤。加以识洞幽微,智与神契。体天作则,七耀无以隐其文;设器分时,六律不能韬其管。故能驱役飞走,感致鬼神,消息阴阳,利安万物。自遗法东被,咸重大乘,定水澄明,戒香芬馥。发心造行,愿与十地齐功,敛掌熏修,以至三身为极。向蒙大圣降灵,亲麾法化,耳承妙说,目击金容,并辔长途,未可知也,岂得称佛不往,遂可轻哉!”
彼曰:“经言:‘诸天随其福德,共食有异。’今与法师同居赡部,而佛生于此,不往于彼,以是将为边地恶也。地既无福,所以不劝仁归。”
法师报曰:“无垢称言:‘夫日何故行赡部洲?’答曰:‘为之除冥。’今所思归,意遵此耳。”
诸德既见不从,乃相呼往戒贤法师所具陈其意。
戒贤谓法师曰:“仁意定何如?”
报曰:“此国是佛生处,非不爱乐。但玄奘来意者,为求大法,广利群生。自到以来,蒙师为说《瑜伽师地论》,决诸疑网,礼见圣迹,及闻诸部甚深之旨,私心慰庆,诚不虚行。愿以所闻,归还翻译,使有缘之徒同得闻见,用报师恩,由是不愿停住。”
戒贤喜曰:“此菩萨意也。吾心望尔,尔亦如是。任为装束,诸人不须苦留。”言讫还房。
经二日,东印度鸠摩罗王遣使奉书与戒贤法师,曰:“弟子愿见支那国大德,愿师发遣,慰此钦思。”
戒贤得书,告众曰:“鸠摩罗王欲请玄奘,但此人众差拟往戒日王所,与小乘对论,今若赴彼,戒日傥须,如何可得?不宜遣去。”
乃谓使曰:“支那僧意欲还国,不及得赴王命。”
使到,王更遣来请曰:“师纵欲归,暂过弟子,去亦非难。必愿垂顾,勿复致违。”
戒贤既不遣往,彼王大怒,更发别使赍书与戒贤法师,曰:“弟子凡夫,染习世乐,于佛法中未知回向。今闻外国僧名,身心欢喜,似开道芽之分,师复不许其来,此乃欲令众生长沦永夜,岂是大德绍隆遗法,汲引物哉?不胜渴仰,谨遣重咨。若也不来,弟子则分是恶人,近者设赏迦王犹能坏法毁菩提树,师即谓弟子无斯力耶?必当整理象军,云萃于彼,踏那烂陀寺,使碎如尘。此言如日,师好试看。”
戒贤得书,谓法师曰:“彼王者善心素薄,境内佛法不甚流行。自闻仁名,似发深意。仁或是其宿世善友,努力为去,出家以利物为本,今正其时。譬如伐树,但断其根,枝条自殄。到彼令王发心,则百姓从化。苦违不赴,或有魔事。勿惮小劳。”
法师辞,与使俱去。至彼,王见甚喜,率群臣迎拜赞叹,延入宫,日陈音乐,饮食花香,尽诸供养,请受斋戒。如是经月余。
戒日王讨恭御陀还,闻法师在鸠摩罗处,惊曰:“我先频请不来,今何因在彼?”发使语鸠摩罗王:“急送支那僧来!”
鸠摩罗王敬重法师,爱恋无已,不能舍离。语使曰:“我头可得,法师未可即来。”
使还报。戒日王大怒,谓侍臣曰:“鸠摩罗王轻我也,如何为一僧发是粗语!”
遣使责曰:“汝言头可得者,即宜付使将来。”
鸠摩罗深惧言失,即命严象军二万,乘船三万艘,共法师同发,溯渡殑伽河以赴王所,至羯朱嗢祇罗国,遂即参。
及鸠摩罗王将欲发引,先令人于殑伽河北营行宫。是日渡河至宫,安置法师讫,自与诸臣参戒日王于河南。戒日见来甚喜,知其敬爱于法师,亦不责其前语,但问:“支那僧何在?”
报曰:“在某行宫。”
王曰:“何不来?”
报曰:“大王钦贤爱道,岂可遣师就此参王。”
王曰:“善。且去,某明日自来。”
鸠摩罗还谓法师曰:“王虽言明日来,恐今夜即至,仍须候待。若来,师不须动。”
法师曰:“玄奘、佛法,理自如是。”
至夜一更许,王果来。有人报曰:“河中有数千炬烛,并步鼓声。”
王曰:“此戒日王来。”即敕擎烛,自与诸臣远迎。
其戒日王行时,每将金鼓数百,行一步一击,号为节步鼓。独戒日王有此,余王不得同也。
既至,顶礼法师足,散花瞻仰,以无量颂赞叹讫,谓法师曰:“弟子先时请师,何为不来?”
报曰:“玄奘远寻佛法,为闻《瑜伽师地论》。当奉命时,听论未了,以是不遂参王。”
王又问曰:“师从支那来,弟子闻彼国有《秦王破阵乐》歌舞之曲,未知秦王是何人?复有何功德,致此称扬?”
法师报曰:“玄奘本土见人怀圣贤之德,能为百姓除凶剪暴,覆润群生者,则歌而咏之。上备宗庙之乐,下入闾里之讴。秦王者,即支那国今之天子也。未登皇极之前,封为秦王。是时天地版荡,苍生无主,原野积人之肉,川谷流人之血,妖星夜聚,沴气朝凝,三河苦封豕之贪,四海困长蛇之毒。王以帝子之亲,应天策之命,奋戎振旅,扑剪鲸鲵,杖钺麾戈,肃清海县,重安宇宙,再耀三光。六合怀恩,故有兹咏。”
王曰:“如此之人,乃天所以遣为物主也。”
又问法师曰:“弟子且还。明日迎师,愿不惮劳。”于是辞去。
诘旦使来,法师共鸠摩罗同去至戒日宫侧,王与门师二十余人出迎入坐,备陈珍膳,作乐散花供养讫。王曰:“闻师作《制恶见论》,何在?”
法师报:“在此。”因取观。观讫,王甚悦,谓其门师等曰:“弟子闻日光既出则萤烛夺明,天雷震音而锤凿绝响。师等所守之宗,他皆破讫,试可救看。”诸德无敢言者。
王曰:“师等上座提婆犀那,自云解冠群英,学赅众哲,首兴异见,常毁大乘。及闻客大德来,即往吠舍厘礼观圣迹,托以逃潜,故知师等无能也。”
王有妹聪慧利根,善正量部义,坐于王后。闻法师序大乘,宗途奥旷,小教局浅,夷然欢喜,称赞不能已。
王曰:“师论大好,弟子及此诸师普皆信伏,但恐余国小乘外道尚守愚迷,望于曲女城为师作一会,命五印度沙门、婆罗门、外道等,示大乘微妙之理,绝其毁谤之心,显师盛德之高,摧其我慢之意。”
是日发敕告诸国及义解之徒,集曲女城,观支那国法师之论焉。
法师自冬初共王逆河而进,至腊月方到会场。五印度中有十八国王到,谙知大小乘僧三千余人到,婆罗门及尼乾外道二千余人到,那烂陀寺千余僧到。是等诸贤并博蕴文义,富赡辩才,思听德音,皆来会所。兼有侍从,或象或舆,或幢或幡,各自围绕,峨峨岌岌,若云兴雾涌,充塞数十里间,虽六齐之举袂成帷,三吴之挥汗为雨,未足方其盛也。
王先敕会所营二草殿,拟安像及徒众,比到并成。其殿峻广,各堪坐千余人。王行宫在会场西五里。日于宫中铸金像一躯,装一大象,上施宝帐,安佛在其中。戒日王作帝释形,手执白拂侍右,拘摩罗王作梵王形,执宝盖侍左,皆着天冠花鬘,垂璎佩玉。又装二大象,载宝花,逐佛后随行随散。令法师及门师等各乘大象,次列王后。又以三百大象,使诸国王、大臣、大德等乘象,鱼丽于道侧,称赞而行。从旦装束,自行宫引向会所,至院门各令下乘,捧佛入殿,置于宝座。王共法师等依次供养。然后命十八国王入;诸国僧名称最高、文义赡博者,使千余人入;婆罗门、外道有名行者,五百余人入;诸国大臣等二百余人入。自外道俗,各令于院门外部伍安置。王遣内外并设食。食讫,施佛金盘一、金碗七、金澡灌一、金锡杖一枚、金钱三千、上氎衣三千。法师及诸僧等施各有差。施讫,别施宝床,请法师坐为论主,称扬大乘序作论意,仍遣那烂陀寺沙门明贤法师读示大众。别令写一本悬于会场门外示一切人,若其问有一字无理、能难破者,请断首相谢。如是至晚,无一人致言。戒日王欢喜,罢会还宫,诸王及僧各归所,次法师共鸠摩罗王亦还自宫。
明旦复来,迎像送引,聚集如初。经五日,小乘外道见毁其宗,结恨欲为谋害。王知,宣令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