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曾国荃军水陆策应,围金陵既已二捻,至甲子正月,拔钟山之石垒,敌失其险,外围始合,内外不通,粮道已绝,城中食尽。洪秀全知事不可为,于四月二十七日饮药死。诸将拥立其子洪福。当时官军尚未之觉。朝旨屡命李鸿章移江苏得胜之师助剿金陵,曾国荃以为城贼既疲,粮弹俱尽,歼灭在即,耻借鸿章之力,而李鸿章亦不愿分曾之功,深自抑退,乃托言盛暑不利用火器,固辞,不肯进军。朝廷不喻鸿章之旨,再三敦促。国荃闻之,忧愤不自胜,乃自五月十八日起,日夜督将士猛攻地保城(即龙膊子,山阴之坚垒,险要第一之地也。——作者注),遂拔之,更深穿地道,自五月三十至六月十五,隧道十余处皆成。乃严戒城外各营,各整战备,别悬重赏募死士,约乘缺以先登。
时李秀成在金陵,秀全死后,号令一出其手。秀成知人善任,恩威并行,人民服之,若子于父。五月十五日,秀成自率死士数百人,自太平门缺口突出,又别遣死士数百冒官兵服式,自朝阳门突出,冲入曾营,纵火哗噪。时官军积劳疲惫,战力殆尽,骤遇此警,几于瓦解兽散,幸彭毓橘诸将率新兵驰来救之,仅乃获免。
六月十六日,正午,隧道内所装火药爆裂,万雷轰击,天地为动,城壁崩坏廿余丈。曾军将叱咤奋登,敌兵死抗,弹丸如雨,外兵立死者四百余人。众益奋发,践尸而过,遂入城。李秀成至是早决死志,以所爱骏马赠幼主洪福,使出城遁,而秀成自督兵巷战,连战三日夜,力尽被擒,敌大小将弁战死、焚死者三千余人。城郭、宫室连烧,三日不绝,城中兵民久随洪氏者男女十余万人,无一降者。自咸丰三年癸丑秀全初据金陵,至是,凡十二年始平。
按:李秀成真豪杰哉。当存亡危急之顷,满城上下,命在旦夕,犹能驱役健儿千数百,突围决战,几歼敌师。五月十五日之役,曾军之不亡,天也。及城已破,复能以爱马救幼主,而慷慨决死,有国亡与亡之志。推古之大臣儒将,何以过之。项羽之乌骓不逝,文山之漆室无灵,天耶?人耶?吾闻李秀成之去苏州也,苏州之民,男女老幼,莫不流涕。至其礼葬王有龄,优恤败将降卒,俨然有文明国战时公法之意焉,金陵城中十余万人,无一降者,以视田横之客五百人,其志同,其事同,而魄力之大,又百倍之矣,此有史以来战争之结局所未曾有也。使以秀成而处洪秀全之地位,则今日之域中,安知为谁家之天下耶!秀成之被擒也,自六月十七日至十九日,凡三日间,在站笼中慷慨吮笔,记述数万言,虽经官军删节,不能备传,而至今读之,犹凛凛有生气焉。呜呼!刘兴骂项,成败论人,今日复谁肯为李秀成扬伟业发幽光者?百年而后,自有定评,后之良史,岂有所私!虽然,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,曾、左、李亦人豪矣。
金陵克复,论功行赏。两江总督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,封世袭一等候;浙江巡抚曾国荃、江苏巡抚李鸿章皆封世袭一等伯;其余将帅恩赏有差。国荃之克金陵也,各方面诸将,咸嫉其功,诽谤谗言,蜂起交发,虽以左宗棠之贤,亦且不免,惟李鸿章无间言,且调护之功甚多云。
按:此亦李文忠之所以为文也,诏会剿而不欲分人功于垂成,及事定而不怀嫉妒于荐主,其德量有过人者焉。名下无虚,非苟焉已耳。